莫言与余华对谈：当AI也能写作，我们还要一字一句读书吗？

话题一：我们为何开始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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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是怎么走上写作这条路的？有没有一个 " 我要成为作家 " 的决定性瞬间？

莫言：我先成了一个痴迷的读者，后来才慢慢变成作者。小时候在农村，能借到的书太少。借书往往限时一天，我就躲起来废寝忘食地看，家里的活不干了，羊也不放了。虽说读得快，但情节至今记得清清楚楚。所以读书要趁年轻，趁好年华，事半功倍。

我读的第一部长篇小说，是小学老师放在床头的《吕梁英雄传》。后来老师又借给我《红旗插上大门岛》《踏平东海万顷浪》《青春之歌》等红色经典。读完这些，我又在村子里借来《三国演义》《封神演义》等。我大哥留下了初高中语文课本，里边节选了《林家铺子》《雷雨》《平原烈火》以及普希金小说等中外名著片段，风格多样，让我眼界大开。

读得越多，心里越有了写的欲望。当然也有功利心，想过上好日子，吃饺子、穿皮鞋、戴手表。也有 " 高大上 " 的理想，要用我的笔书写心中的情感、描述现实生活。

余华：莫言说书读得越多越想写，有时候书读得少也想写。我年少时读到的外国小说大多没头没尾，不是前面少十几页，就是后面少十几页，只能靠自己的想象去填补故事。我的想象力就是那时培养出来的。后来读到一两篇作品，突然激发了想写的愿望，那个 " 瞬间 " 就这样来了。

认真回想，其实那个 " 瞬间 " 到来之前有很多铺垫。我小时候爱看成语词典，每个成语都是一个故事，特别有意思。我还读《毛泽东选集》的注解，里面有很多历史人物的故事，翻来覆去看了两三遍。高中时，邻居家有十几本旧《收获》杂志，我全部读完了。后来又从图书馆借来《艳阳天》《金光大道》等，加起来 30 多本书。

最难忘的是读到手抄本《茶花女》，当时心想，天底下还有这么感人的故事。我和一个同学像接力一样，废寝忘食地把它抄了下来。后来才知道，我们抄的是缩写版。

再后来，我在进修牙医时，一名眼科医生借给我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第二天早晨必须还。我读了一个通宵，隔天昏头昏脑地去上班，跟主任请了假，说昨晚看了一晚上小说，就回宿舍睡觉了。

话题二：AI 与文学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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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 AI 能写诗作画，一键创作。担心作家这个行业被取代吗？

余华：我看过一个榜单，列出了最可能被 AI 取代的 50 个行业，作家排在第二十多位。在 AI 面前，原创力越强的人 " 存活 " 概率越大。写作不只是一个技术活，那种情绪、细节和只有经历过生活才能写出来的东西，AI 现在还做不到。

莫言：写作这个行业，尤其具有强烈个性、原创性的文学创作，短时间内不可替代。技术性很强的文章，比如格律诗、骈体赋，AI 可以写得辞藻华丽、对仗工整，但没有思想就是空洞的。我试过让 AI 写一篇关于灵隐寺的赋，几分钟就写出来了，但是华而不实。后来我给它注入一个思想—— " 庙宇不是市场，施舍不是交易 " ——确实写得好了很多。所以，AI 的强大建立在源源不断 " 投喂 " 的基础上。AI 可以成为很好的辅助工具，但真正的好作品，还是需要人来注入思想。

余华：有段时间我爱刷 " 几分钟看完电影 " 的视频，一晚上能看七八部。但后来发现这很影响观影体验——故事梗概知道了，再看原片时总觉得看过又没看过。其实，小说和电影一样，真正打动人的不是故事本身，而是细节、情绪和对话撑起来的 " 饱和度 "。

莫言：" 几分钟读完一部小说 " 就像喝果汁，虽然方便，但肯定不如吃水果来得有营养、有滋味。我平时也爱刷短视频，经常刷到账号 " 沂蒙山尕老太 " 的创作，内容多是农村赶大集。现在这样职业化的 " 网络小剧团 " 特别多，是值得关注的新现象。新的生活扑面而来，AI 时代有各种可能性。面对 AI，写作者一方面焦虑、困惑，另一方面又坚信不能放弃——内心矛盾斗争的过程，恰好就是产生作品的土壤。

余华：还要警惕 AI 假视频。过去，有人把我们写过的一两段话，混着别人的话凑成一篇文章，署上我们的名字。现在 AI 技术更进一步，直接用我们的声音去 " 说 "，网友很难分辨。

莫言：呼吁以后 AI 生成的内容，伴生像胎记一样不可磨灭的标志，让大家能分辨出来。

话题三：选择阅读的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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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班太累了，回家只想看爽文放松，不想读严肃文学，怎么办？

莫言：爽文和严肃文学之间没有不可逾越的障碍。好的小说，往往既爽又虐，让人笑中含泪。年轻人上班累了，看点爽文放松一下，完全可以理解。但如果有精力，还是可以换换口味，读点别的。

余华：阅读是一种选择，而选择背后必然跟着期待。当我准备好读一部严肃小说时，哪怕它写得很闷也能读完，比如卡夫卡的《城堡》。

还有一点，不要轻易把 " 好看的故事 " 和 " 不深刻 " 画等号。有些故事写得特别好看，但它同样深刻。马尔克斯曾推荐《基督山伯爵》，认为这是一本关于教育的书——一个近乎文盲的人，在监狱里学会了多种语言。每个人读同一本书，角度不同，收获也不同。所以我的建议是，阅读要多样化，跟吃饭一样，口味常换常新。

话题四：与年轻人谈谈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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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刚毕业的年轻人初入社会，处于感到迷茫、漂泊、不确定的 " 奥德赛时期 "。你们当年有过这样的阶段吗？有什么建议？

莫言：我也有过很长的迷茫期。十几岁放牛时就想，难道就这样一辈子吗？那时的农村青年，普遍想通过当兵、招工、上大学走出去。我去棉花厂做临时工、当兵，每一步都想走到外面去，看更广大的世界、接触更多的人、学更多的知识。我在部队时兼任过图书管理员，拼命读书、写作，希望通过写作来改变命运。

其实人的一辈子，没有哪个阶段可以一劳永逸。我现在 70 多岁，写作中还是会有困惑，千方百计想写出不一样的东西。无论阅读，还是在网络上接触各种各样的文化，最终是为了写出更好的作品。

奥德修斯在海上漂泊 10 年，最后还是回到了家乡。" 一山放出一山拦 "，年轻的朋友们不要急，这个阶段总会过去。

余华：我的 " 奥德赛时期 " 大概是做牙医的那 5 年。但迷茫和焦虑不是年轻人的 " 专利 "，它会伴随人的一生。

去年底我开通了短视频账号，关注我的大多是年轻人。刚好赶上期末考试，有网友问：明天出分，焦虑得不行，怎么办？我的建议是：先好好睡一觉，醒来以后再焦虑。焦虑与迷茫推不走，但可以尽量缩短，别让它长时间地占有你。

重要的是向生活学习，多去经历，才能跟迷茫、焦虑、挫折进行较量。把愉快的记住，不愉快的尽量忘掉，这样快乐就延长了，不快乐就缩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