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闻记者 | 杨志锦
大行争霸赛从未停歇，近年更趋激烈。
头部阵地，农业银行（601288.SH，01288.HK）变身“铁王座”最强挑战者——继2023年资产规模超越建设银行（601939.SH，00939.HK）后，其市值在去年一度超过工商银行（601398.SH， 01398.HK ），且资产规模逐步逼近工商银行，“宇宙行”的王冠首次出现松动迹象。
而在“铁王座”之外，另一场大战同样惊心动魄：工农建中四大行之后，谁是中国第五大行？如果邮储银行（601658.SH，01658.HK）说是，那么交通银行（601328.SH，03328.HK）肯定不服；如果交通银行说是，那么邮储银行也不服。
从主要指标看，两家银行互有胜负：2025年邮储银行总资产、营收规模双双超过交通银行，最新总市值亦略占上风，但交通银行净利润仍高于邮储银行。值得注意的是，邮储银行虽然体量更大，但业务深度根植本土、全球化布局较弱，因此并不在全球系统重要性银行之列，而交通银行则是纳入全球系统重要性银行的五家大行之一。
为什么在营收高出交通银行900多亿元的背景下，邮储银行净利润仍低于交通银行？过去几年两家银行的业务结构发生了哪些变化，未来谁又会胜出？
邮储银行总资产何以超越交通银行？
资产规模是衡量商业银行实力的关键指标。因为体量越大，银行可通过利差赚取更多收益，一定程度上也能带来更多的手续费及佣金收入。
以资产规模衡量，交通银行、邮储银行的体量在四大行之后，但在股份行领头羊招商银行（600036.SH，03968.HK）之前：2025年末二者资产规模均不到四大行的一半，但高出招商银行2万多亿元。
换言之，交通银行、邮储银行要实现对四大行的赶超基本无望，但招商银行在资产规模上的追赶则是实实在在的。过去十年，招商银行总资产占交通银行的比重上升了13个百分点。
同期，交通银行和邮储银行之间也展开了你追我赶的激烈竞争。2016年末邮储银行总资产8.26万亿，还低于交通银行，但2019年邮储银行总资产首度超过交通银行，此后这一差距持续扩大。
财报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末邮储银行总资产18.7万亿元，高出交通银行3万多亿元。如分时段来看，邮储银行资产规模和交通银行差距拉大主要在2022-2025年。
分析来看，主要因为邮储银行对公贷款、金融投资增长较快。同花顺ifind数据显示，2025年末邮储银行对公贷款余额4.3万亿元，相比2022年末增长了60%，这一增速是交通银行同期增速的两倍。
“公司业务过去是邮储银行的短板，但这几年发展迅猛，‘十四五’时期的公司客户数量、贷款规模和客户融资总量都实现了翻番。过去两年公司业务的收入增幅、存贷款增幅在国有大行中都名列前茅。”邮储银行行长芦苇在该行2025年业绩会上表示。
邮储银行公司业务的短板，直接表现为对公贷款余额相对较低，但也正是这种低基数，为其增长提供了较大空间。芦苇还介绍，邮储银行过去几年从无到有构建了公司金融“1+N”经营与服务新体系。
进一步拆分看，邮储银行过去三年贷款增幅最高的两个行业分别为水利、环境和公共设施管理业以及租赁和商务服务业，二者贷款余额分别增长了2.5倍、1.7倍。
这两个行业贷款大多为基建类贷款。租赁和商务服务业包括租赁业、商务服务业两类，其中商务服务业包含投资与资产管理子项，指政府主管部门转变职能后，成立的国有资产管理机构和行业管理机构的活动，因此业内也将租赁与商务服务业贷款视为融资平台类或基建类贷款。
经过多年的快速增长后，邮储银行公司贷款余额目前仍显著低于交通银行。对于邮储银行而言，公司贷款增长过快的另一面则是资本消耗过快，该行是六大行中核心一级资本充足率距离监管要求最近的大行。
金融投资方面，2022-2025年邮储银行金融投资余额增长了35.4%，也高于交通银行同期增速。进一步拆分看，主要因为邮储银行加大了政府债券的购买力度，这既减少了资本占用，也能带来一些政务类项目。
“国有大行资金成本低，因此可以持有更大比例的利率债。同时承购的地方债规模高，相应也会有地方政府存贷款项目的支持。”某股份行机构业务部人士对界面新闻记者表示。
零售金融方面，二者增速大体相当（接近20%），交通银行还略微高一点。其中2022-2025年邮储银行个人住房贷款微增5%，交通银行则下降，二者零售贷款的增长主要依赖消费贷、个人经营贷的拉动，尤其交通银行较为明显。
总体而言，过去几年交通银行的资产扩张较慢，除了信贷需求较弱外，存款增长乏力也是重要原因，近三年交通银行存款年均增长5.3%。而同期邮储银行存款保持着接近两位数的增长，既为该行投放对公贷款提供了“弹药”，也能增配政府债。
邮储银行高息差的A面和B面
从营收看，邮储银行的营业收入在2017年已超过交通银行，此后这一差距持续扩大。2025年邮储银行营业收入达到3557亿元，高出交通银行900多亿元。
究其原因，邮储银行不仅资产规模更高、扩张速度更快，净息差也更高。财报数据显示，2025年邮储银行净息差为1.66%，高出交通银行46BP——其净息差优势不是来自资产端，而是来自于负债端。
在资产端，交通银行的生息资产收益率还要略高于邮储银行，主要因为受资本约束，邮储银行金融投资更多投向了资本占用较少的利率债，相应金融投资收益较低，而交通银行配置的企业债等非利率债占比较高，且久期可能偏长。
财报数据显示，2025年交通银行金融投资收益率为3.02%，几乎持平于贷款收益率，而上市银行金融投资收益率普遍低于3%，且远低于贷款收益率。
在负债端，邮储银行负债成本显著低于交通银行。财报数据显示，2025年邮储银行负债成本1.19%，低于交通银行65个基点。
这一优势源于邮储银行独特的渠道禀赋。依托近4万个邮政网点深入县域、乡村，邮储银行触达了大量对利率敏感度较低的个人客户，形成了规模庞大且成本低廉的零售存款——即便在定期化趋势下仍保持独特优势，个人定期存款成本不到1.5%，而同业普遍在2%以上。
相比而言，交通银行既缺乏邮储、农行的县域渠道下沉能力，也缺少工商银行、建设银行的对公客户绝对统治力，这种结构性短板导致其存款成本在六大行中相对偏高。过去几年，由于存款增速较慢，交通银行不得不通过利率相对较高的同业存款弥补负债缺口，进一步推升负债成本，侵蚀了净息差空间。
但是，对邮储银行较高的净息差需要辩证地看。邮储银行的存款约七成是通过邮政集团的邮政储蓄网点吸收，而这并非“免费的午餐”，邮储银行需为此支付相关费用。
财报数据显示，2025年邮储银行储蓄代理费1134亿元，约占全行营业收入的三分之一。如果将储蓄代理费计入相关存款成本中，邮储银行的真实净息差并没有那么高。
根据会计准则，储蓄代理费计入业务及管理费，冲减当期利润。这也导致邮储银行虽然营收超过交通银行，但净利润仍低于交通银行。财报数据显示，2025年交通银行净利润956亿元，高出邮储银行近百亿元。
此外，交通银行的营收质量相对较高。商业银行的营业收入分为利息净收入、手续费及佣金净收入以及其他非息收入三大类。其中，利息净收入主要来自存贷款利差，属于资本消耗型业务；而手续费及佣金净收入则来自于中间业务，其具备资本占用少、稳定性高、持续性强和风险较低等特点。
同花顺ifind数据显示，2025年交通银行手续费及佣金净收入382亿元，高出邮储银行近百亿元；占营业收入的比重为14.2%，居上市银行前列，高出邮储银行一倍。
这意味着交通银行向轻资产、轻资本方向的转型更有成效。这背后是交通银行着力打造“财富金融”特色，理财等手续费收入占比较高；邮储则依托县域网点优势，手续费以代理和结算业务为主，财富管理相关手续费占比不高。
以零售AUM（资产管理规模）为例，2025年末邮储银行零售AUM是交通银行的3倍，但非存AUM占比、人均非存AUM显著低于交通银行。
非存AUM是衡量银行财富管理能力的核心标尺：人均非存AUM规模越大、非存AUM占比越高，意味着客户资产从“存款沉淀”向“理财增值”的转化越充分，相应可带来更多的手续费收入。
短板与长板
交通银行始建于1908年，是中国历史最悠久的银行之一，改革开放后于1987年4月重新组建对外营业。邮政储蓄则可追溯至1919年开办的邮政储金业务，但邮储银行直到2007年3月才挂牌成立。
二者刚成立之时均不在国有大行之列。为区别于国有独资的四大行，交通银行重新组建之时引入地方政府、部门、企业甚至个人股东，总部也从北京迁至上海，划入股份行的行列。2007年沪港两地均完成上市后，交通银行纳入国有商业银行之列，“五大行”的说法由此开始。
邮储银行挂牌后，监管部门一直将该行单列为邮政储蓄银行，直到2019年邮储银行才划入国有大型商业银行之列，“六大行”的格局至此形成。
去年中央财政完成注资后，二者国有大行的标签进一步强化：财政部持有交通银行的股份上升至35%，成为交通银行的控股股东；财政部直接持有邮储银行16%的股份，并透过邮政集团持有邮储银行52%的股份。
按照监管分类，交通银行、邮储银行均可全国展业，二者的网点均遍布大江南北、城市乡村，但由于二者定位、区位不同，其布局侧重点也呈现出显著的不同。
交通银行是唯一一家总部位于上海的国有大行，近年推动上海主场战略落地，持续加大对上海和长三角重点区域的资源倾斜。邮储银行总行虽然在北京，但依托4万个网点，邮储银行的业务布局重点在县域和乡村。
在多年发展后，两家银行的经营版图呈现出鲜明的镜像反差：
交通银行面临着“对公强而零售弱、中收强而息差弱、人均高而覆盖窄、资本足而负债紧”的结构性掣肘。值得关注的是，尽管资本相对充足、资产投放能力相对不错，但交通银行存款增长乏力，尤其近三年对公存款增速较低，正成为制约其扩表的关键瓶颈。
邮储银行则恰恰相反，其呈现出“零售强而对公弱、息差强而中收弱、客户广而人均低、负债足而资本紧”的特征。其中，邮储银行存款富裕、资产增速也较高，但核心一级资本充足率长期贴近监管红线，资本制约是其主要短板。
因此，未来第五大行之争，本质是一场“补短板、锻长板”的攻防战——交通银行需破解存款基础薄弱的瓶颈以释放资本潜能，邮储银行则需突破资本约束以激活规模价值。谁能率先打破自身的能力边界，谁就能在争夺中占据先手。
短期而言，战局已现微妙偏转。随着财政部上千亿注资到位，邮储银行的资本“紧箍咒”阶段性松绑，资产扩张的弹性空间骤然打开。今年邮储银行信贷增速目标高于交通银行，其资产规模可能站上20万亿的台阶，净利润或进一步逼近交通银行。
但中长期来看，胜负尚未有定。“我们的工作、我们的服务要以客户满意、市场满意为出发点和着力点。离开了扎实的客户基础，一些短期的指标不可能长久。”交通银行行长张宝江在该行业绩会上表示，“我们要以‘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的定力和决心，来推进我们的客户基础工程。”
随着客户基础工程的夯实，坐拥上海主场的交通银行有望吸纳更多存款和零售AUM，夯实存款基础和财富金融特色。这不仅能支撑其资产规模扩张，还将提升非息收入占比，增强穿越低利率周期的韧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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