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比起原作,《阳光女子合唱团》有许多可取之处,但一个备受期待的 " 全女故事 ",只能走到这了吗?
在眼下这个时代,一部能打破 18 年地区票房纪录的电影,需要具备怎样的特质?
《阳光女子合唱团》(以下简称《阳光》)给出的答案是:和 16 年前的韩国电影原作《和声》一样,假以亲子、友爱之名,无限 " 攻击 " 观众的泪点就行。重点需要注意的是尽可能避开争议话题,即便有,也要为支持者提供素材,以 " 情有可原 "" 无伤大雅 " 的观点来为之站台。

4 月 4 日《阳光》在中国大陆上映,年初它在中国台湾拿下 7.5 亿台币票房、一举成为中国台湾地区华语片影史票房冠军。韩国催泪原作《和声》讲述了一位女囚在狱中生下孩子,为了给即将送养的孩子留下美好回忆,她集结狱友组成合唱团演出的故事。
明眼人一看便知,这是极佳展现 " 女性互助 " 的剧本。全女环境外加上极端场所下产生吊桥效应让她们互相抱团,再适时加一点笑料,让观众能从泪海里得以解脱一会儿,便能制造出时髦又叫座的成功商业电影了。

(图 /《阳光女子合唱团》)
不是我对所谓的女性题材过于严苛。事实上,看过原作《和声》之后,我认为《阳光》比我想象中好得多。只不过,一部电影是真心想要讲述一群人的故事,还是投机得恰到好处,区别还是十分明显的。
(以下内容可能包含剧透)
不可否认,在一些细节的改变上,主创团队还是付出了十分的努力,使得影片在剧情逻辑上流畅了许多。
《和声》中,主角贞慧想组建合唱团只是因为看了一次慰问演出;而《阳光》中,李惠贞(陈意涵饰)的动机,还包含了女儿芸熙对音乐展露的极大兴趣,这为后来女儿所展现的音乐天赋也埋下了伏笔。

陈意涵饰演李惠贞。(图 /《阳光女子合唱团》)
而在角色人物弧光的处理上,也少了些狗血,相比原作显得更完整且更具普世性。
《和声》中,女子监狱合唱团的指挥老师、罗文姬饰演的文玉,犯罪手法极为 " 激情 " ——发现关系很好的同事和自己的丈夫出轨时,她直接开车把完事后出门的两人撞飞。而打破了囚室平静的 " 新人 " 由美,则是为了抵抗兽父性侵才失手杀人并入狱。原作中她们的个性非常鲜明,但都缺少更多可以挖掘、探讨的部分。

罗文姬饰演老年狱友、合唱团指挥老师文玉。(图 /《和声》)
到了《阳光》这里,指挥老师杨玉英由金 · 马最佳女主角翁倩玉饰演,其命运更为可悲可叹。
杨玉英年轻时是颇负盛名的歌手,有天小儿子突然发烧,送医后她被告知孩子可能存在智力障碍。丈夫为此对她百般责骂,认为是她忙于工作而疏忽了作为母亲的职责,甚至被她撞见自己在家里出轨也毫不脸红,还时不时对无辜的小儿子撒气。忍无可忍的杨玉英决定和痛苦的源头同归于尽。等她再次睁眼,自己已身处医院,身边是满脸眼泪的大女儿。
相比原作中文玉因不愿面对过去而回避演出,说完杨玉英的故事再来呈现她对指挥工作的讳莫如深,就合理得多。

翁倩玉饰演杨玉英。(图 /《阳光女子合唱团》)
而激情犯罪的脚本,安放到了新狱友刘宥芯身上。
她从小被母亲抛弃,是奶奶和爸爸把她拉扯大。两位至亲先后去世后,她不得不独自背起为支付爸爸医药费而欠下的高利贷。偿还方式是用她从小练就的国标舞功底,去娱乐场所表演钢管舞。看她孤苦无依,债主反而加倍欺凌,总是在表演结束后驱散众人,好对她施暴。同样忍无可忍的刘宥芯,终于找准机会实施了复仇。

何曼希饰演刘宥芯。(图 /《阳光女子合唱团》)
《和声》影片进程过半时故事线已基本完整,后半部分的内容可以说是为了榨干观众的每一滴眼泪。且不论女子监狱合唱团四处演出这件事有多不合理,坐了半辈子牢的文玉却恰逢韩国司法改革,死缓改成了立刻执行,而这也成了文玉与女儿和解的契机。《阳光》则用杨玉英的命运,推动了合唱团的成立,用一个母亲的遗憾完满另一个母亲的念想。
导演林孝谦在路演场映后透露,为了这部电影,他和团队做了三年的田野调查,其中不少人物经历取材于真实故事。
譬如杨玉英的故事取自 40 年前陈高连叶毒杀儿童案,作案手法是在饮品和糖果中下毒。她因罹患肌瘤而摘除子宫后,丈夫并没有关注到她的焦虑和失落(民间传言是嗜赌的丈夫出轨后她又遭婆家嘲笑),她数次意图自杀,最后却将矛头转移到了享有幸福生活的外人身上。又比如电影中另一位狱友邱秀兰,因为帮人走私充电宝、被查出其中夹带毒品而入狱的命运,则是一个委内瑞拉女子的经历。

但这并没有让人十分感动。他们花费了大量的时间去考据,却只用到真实故事中最不重要的皮毛,也就是作案手法。荧幕上的女人各苦各的,在严苛的监狱制度下努力寻求一丝温情,但那和观众的现实生活能产生什么联系?
合格的商业片导演,
都该像陈思诚?
今年的清明档,俨然成了新的 " 妇女节 " 档。《阳光女子合唱团》《我,许可》《蜂蜜的针》,乃至讲述已故母亲故事的《我的妈耶》,都是围绕女性展开的叙事。
要说女性题材影视作品喷薄而出,但这 " 小妇女节档 " 数来数去作品也不超过一只手。哪怕顺利在影院和观众相见,也往往被诟病 " 过于苦大仇深 ",以至于很多创作者挖空心思往所谓的 " 轻盈感 " 上靠。
而《阳光》的 " 轻盈感 ",是以商业片屡试不爽的喜剧歌舞元素构建的。

钟欣凌饰演王美丽。(图 /《阳光女子合唱团》)
《和声》中由美是合唱团中唯一的女高音,在《阳光》的刘宥芯身上,技能点换成了让 " 敌对阵营 " 叹服并自愿融入的爵士舞,而合唱团的表演也因此加入了舞蹈串烧桥段。可很难想通,台湾的金曲那么多,她们之中又有相当一部分是性暴力的受害者,合唱团是怎么千挑万选却决定唱 " 十个男人七个傻八个呆九个坏,还有一个人人爱 "" 好好爱不再让他离开 " 的?
相比之下,影片仰拍女性扭臀动作的特写、在角色遭到性侵时将镜头对准受害者这些缺乏警惕的镜头语言,似乎也不那么令人惊讶了。
除了笑点,《阳光》对泪点的设计也绝对精准。影片开始后没多久,我已经听到身边观众发出的啜泣声。不知是不是因为看过原作,我对催泪情节的 " 抵抗力 " 相当持久,但看到母女在演出时重逢的桥段,我还是败下阵来。后来朋友启发了我:音乐是绝对的情绪放大器,buff 叠得多了,不愁观众不哭。

原片中,为了体现小朋友的特征,多次给其手背虎口处的痣拍特写。或许是为了致敬原片,影片也在这里给了相应的镜头,但前半部分并没有埋下相应的伏笔。(图 /《阳光女子合唱团》)
《阳光》对苦大仇深的叙事毫不避讳,我想一方面是因为 16 年前已有《和声》这一成功范例。更深层的原因在于,它只是呈现悲剧,却不追问悲剧的源头和未来可能改善现状的举措。
连狱警陈育雯同情、优待李惠贞母女的理由,都只是 " 我曾经也可能拥有孩子,只是我没有你那么勇敢 "。所有结构性的压迫,又缩回了个体叙事的框架。观众抹完眼泪,完全可以像看完一部古早苦情小说一样毫无负担地走出影院。说到底,这只是一部商业电影,没有义务扛起那么多命题。

苗可丽饰演方所长,陈庭妮饰演狱警陈育雯。(图 /《阳光女子合唱团》)
看这部影片的时候,我不知为何想到了陈思诚。林孝谦的上一部作品《比悲伤更悲伤的故事》,同样翻拍自催泪韩影,豆瓣评分仅 4.8,但十分卖座。众所周知,陈思诚亦一度热衷于翻拍,不过赛道是悬疑。即便背负争议,陈思诚出手依旧有不少拥趸接住票房。无他,影片质感确实过得去。
为了迎合眼下的观影潮流,林孝谦几乎把能剔除的男性都换了性别。出生于女子监狱的小男孩敏宇,换成了小女孩芸熙,解决了小男孩在女监生活的性别问题;连领养家庭都是由一对 " 姐妹 " 组成,新爸爸可能在养育上不作为的问题也不复存在了。有意思的是,影片中的男性角色反而呈现了某种 " 圣娼二象性 " ——大部分都是施害者,只留一个典狱长,必要时充当 " 救世主 "。
但影片的 " 先锋 ",也就到此为止了。说到底,它和 16 年前的《和声》相比,内核没有任何不同。女人们努力自救,而世界喧嚣依旧。

曾恺玹扮演小女孩芸熙的养母。(图 /《阳光女子合唱团》)
《阳光》在中国台湾地区上映时,经历了前十天的沉寂,后实现口碑逆转甚至票房大丰收,我想或许也证明了,最擅长为好作品奔走相告的女性观众能看的故事实在太少。而它又足够聪明,端出熟悉的且几乎没有理解门槛的叙事,努力不冒犯任何年龄及性别的观众,才能博得基本盘的认可,从而打破票房纪录。
这两年大家都在呼吁,对女性题材多一点宽容," 先上桌再挑菜 "。我想这也是观众能对《阳光》不吝溢美之词的原因。起码林孝谦有一句话说得没错:"(票房)结果证明,一群‘阿姨’还是有一片天。" 而这正是观众希望电影市场所正视的现实。
校对:严严;排版:一飞
[ 1 ] 最高法院 78 年度台上字第 2452 号,最高法院民刑事裁判选辑 第 10 卷 2 期 949 页,1989-06-23
[ 2 ] https://web.archive.org/web/20150403120500/http://mywoojdb.appspot.com/j9s/j9s?id=3973
[ 3 ] 导演林孝谦:" 哭片 "《阳光女子合唱团》的核心是真实,陈晨,澎湃新闻,2026-04-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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