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睡”的10万亿元公积金

" 今年以来，全国已有超 30 地优化了公积金相关政策。"

文 / 巴九灵

深夜，小周一边划着公积金账户一边研究使用规则。作为一个在本地上班、不需要买房租房的 00 后，这笔钱他一直没用上，几万块躺在那儿，年利息却只有几十块。

和许多人一样，小周打起了公积金的主意，但他也和很多人有着同样的困惑：公积金是自己账户里的钱，但为什么除了房子，平时用不了？当初为何要设计公积金？

让我们先把目光投向，小周尚未出生的上个世纪 90 年代。

1991 年，为顺应住房商品化的浪潮，上海借鉴新加坡公积金制度，率先开展了我国的住房公积金制度试点，并逐步在全国推广。经过多年酝酿，1999 年国务院正式颁布《住房公积金管理条例》，标志着我国的住房公积金制度的正式确立。

这一制度的基本运行方式是，每个月，职工和单位都向职工个人公积金账户里缴存一笔钱，职工缴存的金额 = 基数 × 职工住房公积金缴存比例，单位缴存的金额 = 基数 × 单位住房公积金缴存比例，基数均为职工上一年度月平均工资，比例为 5% — 12%。

这笔存款长期积累，仅在购房时使用，住房公积金管理中心会委托银行给购房者发放低息贷款。从中看出，我国住房公积金制度的定位是 " 住房保障 "，旨在通过 " 强制储蓄 + 低息贷款 " 的方式，帮助我国居民，尤其是中低收入家庭建立购房能力。

值得一提的是，该条例分别在 2002 年、2019 年经历两次修订，属于行政法规，在全国范围内具有较高法律效力与制度约束力，因此，它也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各地公积金政策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这一约束，就是 27 年，而 27 年间，风云变幻、沧海桑田。

近年来，房地产市场进入存量时代，购房需求逐步下降，同时，随着人们物质水平的提高，大家对公积金的期望，也从单一的买房，转向了更灵活、更分散的支出，比如用于消费、支付房贷和房租、补充养老金、支付医疗费用等。

然而，作为住房保障制度，虽然《住房公积金管理条例》明确了公积金属于个人财产，但也规定，住房公积金应当用于职工购买、建造、翻建、大修自住住房，不得挪作他用。

与此同时，大家过去多在老家工作、消费、买房，而如今，人们在不同城市之间频繁流动，" 公积金随人走 " 的需求越来越迫切，但目前，公积金由各省、自治区设立的住房公积金管理中心管理，彼此封闭运行，在不同地区之间配置效率不高，一些地区的资金大量闲置，而另一些地区的资金则已经告急。

结果就是，有的人在大城市上班、缴存公积金，几年后想回老家买房，提取、转移手续繁琐，跨城使用体验不顺畅。

利率优势也在减弱。二十多年前，4% 利率的公积金相较于 6% 的商贷十分可观，如今两者已相差不大，均在 3% 上下浮动。

而随着房价的飙升，公积金所提供的贷款额度也显得杯水车薪。以上海北京为例，一套 80㎡的房子价格超过 400 万元，但两地首套房个人公积金最高贷款额度仅为 120 万元。

多重约束下，公积金制度在许多人群中变得 " 鸡肋 "。2024 年，我国共有 8127.04 万人提取公积金，占实缴人数的 46.10%，也就是说，我国超过一半的缴存人只缴不用。

大量锁死的公积金，也直观体现在余额上：2016 年，我国公积金缴存余额 4.56 万亿元，到了 2024 年底，这一数字已上涨至 10.92 万亿元。

种种因素之下，今年以来，高层会议频繁提及公积金制度改革。

2025 年底，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指出要深化住房公积金制度改革，是过去十年会议通稿中首次单独点名公积金；今年两会，政府工作报告写道：" 下调个人住房公积金贷款利率 "" 深化住房公积金制度改革 "，是 11 年来，政府工作报告再次提及公积金。

高层引导，各地落地。

截至目前，全国已有超 30 地优化了公积金相关政策。

总体来看，这些政策各有以下特征 :

一是让公积金用处更多，二是让公积金使用时更灵活，三是让公积金在买房时更好用，四是让公积金更普惠。

◎ 首先，补足公积金优势，是各地改革火力最集中的区域，包括提高公积金贷款额度上限、降低公积金贷款利率、支持公积金代际互助、调整公积金贷款套数认定、延长住房公积金贷款年限、推动 " 商转公 " 等。

例如，上海提高了公积金最高贷款额度，调整后首套、二套住房贷款额度上限分别达到 240 万元和 200 万元，在满足额外条件的情形下，还能再上浮 35% 达到 324 万元；

福州对于购买第二套自住房的多子女家庭，利率按照首套房的标准执行；

太原延长了住房公积金贷款年限，最长不得超过 30 年；

常德澧县允许购房人及配偶公积金账户余额不足时，依规提取双方父母、子女账户余额用于购买自住住房 ……

◎ 其次，为了解决买房需求下降、公积金用途过窄等问题，各地致力于拓宽公积金使用渠道，让公积金从单一的 " 购房基金 "，逐步转向覆盖更广的 " 居住消费基金 "。

比如，长春支持提取公积金用于补贴物业费，房屋位于长春市区的，每套提取额度不超过 3000 元 / 年，此外，公积金还可用于支付契税、加装或更新电梯等；福州支持公积金用于自住住房装修、购买车库（位）等；成都明确公积金的多种用途，如购置车位、重大疾病提取等 ……

据智本社社长薛清和分析，未来，公积金使用范围将进一步打开，主要涵盖民生用途，如租房、装修、取暖、养老、失业、生育、教育、医疗等，但是，公积金用途不会扩大到日常消费，因为这就背离了公积金制度保障住房的设计初衷。

冰川思想库创始人魏英杰也认为，住房公积金解决的是住房问题，偏离了这一目标也便失去了制度设计的意义，因此，先不说公积金延伸至旅游、日常消费是否具有可行性，就现状而言，公积金在围绕住房贷款、满足住房需求上仍有诸多可改善之处。

除了让公积金转向 " 居住消费 "，也有建议提出，要将公积金与养老账户打通。

如新京报报道称，可在部分城市试点允许超额公积金自动转入养老金账户，并提供差异化投资选项。

58 安居客研究院院长张波预计，个体住房需求已满足的前提下，未来 5 — 10 年，允许公积金账户划转进养老金账户的资金比例，大概率逐步提升至 30% — 50% 区间。

薛清和则认为，在合适的时候，住房公积金可以合并到社保账户中，由社保基金统一管理与调配；财经评论员刘晓博表示，此举是好事，但需要有减免税的政策支持 ……

不过，魏英杰却提醒此举需要慎重。他表示，公积金是个人资产，实际上是可以 " 提现 " 的，而个人养老金则侧重长期投资增值，二者流动性差异极大。公积金转入养老金账户后，今后怎么提取，如何提取（甚至涉及个人所得税），都需要加以明确。所以，在改革方案不成熟的情况下，不宜匆忙推出。

关于公积金使用不够灵活等问题，目前，一些地区已经简化了公积金转移、提取的流程，例如，上海优化了异地转移接续流程，职工更换工作城市后，可以在线办理转移，不再需要往返两地跑窗口。

上海正策律师事务所律师董毅智和上海楼市意见领袖白小姐预计，公积金改革的重要扩展举措是，跨区域推动公积金异地缴存、提取、贷款，打破省市间资金封闭运行状态。未来，可能会在京津冀、长三角等城市群率先探索建立资金调配机制，实现异地缴存、本地使用、资金互济的基本原则。

董毅智还强调了通过技术实现 " 公积金随人走 " ——通过数字化手段，实现全国数据共享，建立统一的数字账户，使异地业务可以全程在线办理，跨省业务可以实现通办，那么在人口大规模流动的背景下，许多现实痛点就有望得到解决。

◎ 最后，不得不提及的是公积金制度本身的普惠性问题。不同城市、不同企业类型，在公积金的缴纳上存在极大的差异，部分职业如灵活就业岗位等，并不存在缴纳公积金的机制。

因此，魏英杰和刘晓博均提醒道，未来改革中，提升公积金公平性很重要，但也要考虑到企业运营成本，要通过财政补贴来提高私人企业职员的公积金水平；同时，灵活就业人群缴存公积金，要完全秉持个人自愿原则，有必要建立 " 随存随取、自由退出 " 的机制，以解除这部分人群的 " 后顾之忧 "。

深圳就把选择权交给了个人。3 月发布的《深圳市住房公积金管理办法》明确，在单位缴存比例之外，职工可以自愿提高个人缴存比例，最高不超过 12%；此外，新规也明确了灵活就业人员可以按规定缴存、提取和使用公积金。

从 " 能不能用 "，到 " 好不好用 "，公积金的这条路，显然还没有走完。但路的终点，是尽快激活、增加我国总量已超过 10 万亿元的公积金沉睡资金，让它得以高效发挥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