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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二十场酒席,农村里送不起的「人情」

在西南一些地区,一到冬月,吃酒席便成了最忙碌的事。两个月下来,吃上几十场酒再寻常不过。交际圈广的,遇上"吉辰",一天就要跑上十几二十户人家,送完钱就走,忙得"都没空吃饭"。

这里的酒席名目繁多:婚丧嫁娶之外,常见的有搬家酒、满月酒,还有传统习俗下的"开财门"、"立碑酒";有人盖一层房子办一次酒,有人做了绝育手术也请客收礼金,甚至不乏能听到类似"租一个老婆回来办酒"的荒诞传闻。

早在十多年前,多地就开始整治"滥办酒席"。这样的事不时能登上新闻,比如云南威信县,去年12月29日,一天之内制止了8起酒席。新闻上说,"工作人员耐心给大家讲政策、说危害,最终引导7户当事人认清问题,主动同意取消酒席"。另一户情况复杂些。根据报道,当事人假借本人婚宴名义违规操办乔迁宴,"工作人员敏锐识破其违规伎俩,上门处置并当场收缴人情簿"。

今年春节假期后,我到访了云贵川边界的A县,和当地村民、干部交流,试图理解这个现象是如何产生、绵延,乃至如漩涡般将很多人裹入其中的。

文丨周航

编辑丨王一然

大海子村的吴海燕到现在不知道,谁把自己要办酒席的事给举报了。

2月22日,正月初六那天中午,她给微信200多人群发了消息,邀请他们"共同庆贺开财门之喜"。酒席订在镇上一家酸汤猪脚店,正月十三的中午12点。大海子村开车过去15分钟,村里人知道,吴海燕为此包好了车。

但消息发出去十多分钟后,村书记和村长来了,直截了当告诉她,镇里已经接到举报,"不准办"。

"咋不能办,我就请亲戚朋友吃个饭,办酒的人很多,我有错吗?"吴海燕回忆当时的回答说。

吴海燕要办酒席这事,还传到县里一个三百多人大群。有人将她的微信截图到群里,吐槽说,"H镇的无事酒真多"。A县H镇的书记在群里回复,"谢谢老师关心,H镇一定让他办不成!"

十多年以来,A县都在"重拳出击"治理无事酒,也就是红白喜事外的一切酒席。据此前当地宣传报道,通常流程是,政府发现线索或者接到举报,基层干部上门,"耐心劝阻"、"讲清政策"、"成功说服群众"。

无事酒也不仅局限于一县、一省,而有着某种普遍性。媒体报道过一些其他地方的现场劝阻视频。比如陕西安康一个镇,去年12月30日,有镇干部在酒楼痛心疾首说,"2017年就说不要乱办酒,都8年了,办酒的不自觉,喝酒的也脸厚!"又或者四年前的腊月,重庆巫溪某干部告诉村民:"如果你是党员,我保证你受处分,你的娃娃要升学要当兵,你才晓得锅儿是铁打的,如果你是一般农户,你总有时候要找村支两委要找政府,你不信搞一下,我这个人记死仇。"

正月十一中午,我在大海子村见到了吴海燕。面对陌生访客,她热情、周到,第一反应是问吃了没,"给你蒸饭吃"。听我说完来意,吴海燕语气变得急促,有挺多话要解释。

最重要一点,她几次强调,办这场酒"不收人情","只是邻居玩一下、吃顿饭就可以了"——在当地农村,开财门是请道士念咒语、施法术,"一种封建迷信仪式"。

●吴海燕的药酒。周航 摄

她说"开财门"是为了消灾转运,"把(生病)这个事情了了"。三四年前,她得了宫颈癌,去大城市做了手术,自此以后小毛病不断。说着,她掀起毛衣,露出腹部的手术刀口,还从里屋端来一大坛药酒,说现在指着这续命。

她又一次解释,"真不是我找事干(酒席)"。她丈夫在一旁说,吴海燕不识字,群发消息是因为,"手机上乱点的,一下就发出去了。"

按照吴海燕的说法,劝阻过程挺简单。村干部也没说她错在哪,只是提出要求,最多请几家最亲的人吃饭,她答应了。

现场,村干部口授,她丈夫编辑了一条信息,吴海燕又一次群发了出去:各位亲朋好友!我是大海子吴海燕,根据村委会移风易俗,不办无事酒,我特向各位澄清,不办了!

"不听劝阻会有什么后果吗?"我问。

"政府家说话肯定要听。"吴海燕反问,"哪个敢不听?"

说起来,吴海燕也很反感无事酒。"(其他人办)搬家酒我都厌恨了。"她说,十多年前儿子结婚后,自家一直都没办酒,"没得事情办"。丈夫也在一旁埋怨道,"每年不知道送出去多少"。

不过,几个邻居都说,吴海燕四五年前也办了白事酒。她打光棍的小叔子去世,父母不在了,她丈夫作为大哥,操办了丧事。

大海子村大概百来户人,沿着省道分布,是个杂姓村,主要姓氏能说出五六个。冬日里山依旧绿着,坡上开垦出一绺绺地,种着小白菜一类的作物。土地资源不算丰富,但这里人口不少,方圆两公里,类似的自然村超10个,取名带着典型的山区特色,沟、坪、坝、顶。

大体上,这里的农村有两种生活:大多数时候,村里只有老人和孩子,过着数百年来延续的自给自足生活,如今日常餐桌上是炒腊肉、炸土豆、煮小白菜;但一到腊月,外出打工者回来,生活完全不同。人们盖上炉灶,通常不需要在自家开火——不是在吃席,就是吃席路上,或者在帮忙办酒席。

在大海子村,我访问的四五户人家都表达了对无事酒的厌恶。态度直率的,直接爆粗口,"乱七八糟,瞎xx搞"。态度委婉点的,摇着头说,"肯定讨厌这些"。

还住着平房的李桂芬说起来直叹气。年前,她找亲戚借了两万块,才勉强度过这个年。光腊月,就送出了一万多块钱,正月里又送出去几千块。在当地,人情钱被称为"人亲",吃酒席被称为"送人亲"。

尤其遇上"吉辰",比如今年的腊月二十四,李大姐说她赶了有二十台酒席,正月初十,另一个"好日子",也赶了十多家。这时候,吃酒就成了赶酒。县城里走到哪都是鞭炮声,公路上接亲的队伍两头对着开。酒楼的宴会厅也提前一两个月就订了出去。

这样的日子,李桂芬早上八九点就要起床,一直送人情,有时候还要跑两个县,到饭点吃个饭,没赶上干脆饿着,没送完的第二天接着送。

李桂芬粗略估计,她参加的有一半属于"无事酒"。"进新房的、开财门的、跳裆歌的(一种祭祀祖先仪式)、给老人祝寿的。"她说话温声细语,但语气里都是无奈,"反正我们吃酒都吃不赢,把人都吃穷了。但人家请了,不去一下也不行。"

这也是人们对无事酒的普遍态度。即便对此咒骂的,被问到收到邀请是否去时,也会点点头。事实上,举报的情况很少见。有人说:"咱不会做这种事。"也不止一人觉得,举报没用,"之前他们也有人举报,现在不还是这么多"。

在这里,人情是张挣脱不开的网。A县一个外出打工者,今年冬月在社交媒体上宣布不再参加无事酒,他收到了5个搬家酒邀请,举报了其中4个。剩下那个,"是非常亲的亲戚",去年12月,他特地开了上千公里路,从浙江回乡参加,"这种就不好举报"。

●黄春兰家的人情簿。周航 摄

很难准确说什么时候开始,吃酒席成了苦恼。在村里开小卖铺的黄春兰记录了过去十多年的人情支出。早在2015年,她就送了快50次人情,密密麻麻一页;2014年更多,记了一页半,支出28000多元。

礼金账本上通常只记姓名和金额,回忆起来,她经常记不起办酒的原因。有时看同一个名字,接连出现在两年,才记起"一次打发(嫁)女儿,一次搬家"。反正无论什么酒,视亲疏远近,该送多少就得送多少。

从这本人情簿看,过去十年,村里随份子的最低金额从50元涨到100元。现在如果送堂亲,要500元以上;如果是至亲,也就是亲兄弟姐妹,那要大几千乃至上万。而在当地酒楼,一桌宴席三五百块钱,主人家办一次酒少说也有几万"盈利"。

"人家说三年办一次,你有的赚;三年你不办,就亏一大头。"她越说越激动,一会儿抹脸,一会儿吐舌,说到后来脸红彤彤的,眼角看着甚至泛点泪光。

黄春兰觉得疫情后这几年,身边酒席越来越多,"无事酒最多,有一半多"。这两年她开始刻意缩小了走动范围,"像一些隔壁村的、朋友,开始不走了"。

农历2025年,她送了29次人情,算近些年里少的,仅多于有疫情的2020年。这一年没有至亲办事,但加起来也送出去七千块钱。

去年最大一笔支出是一场白事,前丈母娘去世,丈夫老温送了前妻三个亲兄弟每人600元——十多年前开始,村里开始兴起,葬礼上每个儿子各摆礼金簿,各自收人情。

黄春兰家一儿一女,在村里算少的。上一次办酒席是2018年腊月,儿子结婚。她保留着当时收礼簿子,用来赶礼时作参照。礼金簿登记了几十页,估计有四五百人,最多的数额是"50",加起来也收了87000多元。如果放现在标准,肯定十万往上了。

抛开吃酒席的日子,平常生活他们再节省不过。家里沙发一条腿垫了三块砖头,丈夫老温起身吃饭,咣当倒了一块,差点没摔地上。这天为了招待我,黄春兰特地煎了荷包蛋,碎渣一点点挑起吃完;炉灶上磕剩下的几粒瓜子,也抹出来,收回袋中。

如果不"找事"办无事酒,她下一次办酒席,要等到孙子结婚,而大孙子现在才上三年级。"说良心话,我都想找事情做咯。"她不好意思地笑着说。

像身处漩涡,不知道怎样自拔,黄春兰内心挺矛盾,"办,确实又操心,又操力。你要做给人家吃嘛。算一下赚了几万块,还不是要赶人情(还回去)。但是你不办,(钱)已经收不住了。"

真要找事,铺个地砖,随便装修装修,也能进新房。当地一些搬家酒就这么来的。更有甚者,说自己在外地买房,就群发消息邀请去酒店吃席。有人干脆在群里调侃,"我还在美国买房了呢!"

她更认真考虑的是另一个法子,和丈夫老温办个婚礼。二十年前她离婚,再嫁到这,当时没办婚礼。当地对这类酒席有个更通俗的说法,"结老婚"。

但她也拿不准,政府现在管不管这种,语气认真地问我:"你说这种会不会在法律范围内?"

●大海子村村民在山坡上开垦的地。周航 摄

和周边许多地方一样,A县十多年前已经开始整治"滥办酒席"。如果说这两年有什么变化,当地干部反复提到的一个词是——"柔性治理"。

这个说法来自县里一位参与治理工作的干部李军。得知我的到来,他主动接待了我。整个聊天里,他几乎每隔半小时会强调下这个词。

"这几年我们国家逐步步入法治化建设,所以我们(过去)简单生硬的方式,用得越来越少了。"他说道。

所谓"简单生硬",指的是一些强力做法。比如有基层干部直接掀桌子,或者把酒席饭菜送到敬老院。两年前,当地自媒体还报道过,有基层干部在农村直接掀翻了大锅炉。

在A县的几个村子里,我也听村民们讲起过这些措施。但人们的评价往往并不负面,而是觉得确实有威慑力,"很多人不敢办了"。

这类措施现在是不被允许的。李军说,如今社会评价多元化,"尤其现在人人都有自媒体,用简单粗暴的方式,动不动就带来舆情。"

在他看来,治理关键还是要通过舆论引导,"把大家思想扭转过来","我们觉得万无一失,釜底抽薪的招数,就是动员大家不去吃酒,如果大家都不去吃酒,主人家就无利可图。"

今年,A县在公开倡议书上花了不少心思。语言相当直白,比如分析无事酒"屡禁不绝",无非两个原因:一是不要脸面只为敛财,二是饱受其害借机回本。整治前者是共同心声,但宽容后者必定导致难以根治。

除了"柔性治理",李军还多次提到,"不搞一刀切"。办搬家酒,规模在10桌、15桌,主要邀请亲朋好友,一般不会被举报,A县现在允许办。

但一旦接到举报,就要开展工作。说着,李军向我展示微信聊天,每天有同事汇报情况。过去几天,每天大概三四起举报,大多显示"已成功劝阻",也有"当事人态度不明,安排村干部继续跟进"。

有的时候,这项工作并不好做。像一场猫鼠游戏,李军举例,有人会分几天办酒席,每次规模小,比较隐蔽,难以发现,"所以要发动群众的力量"。他提高音调,说这件事不能想着马上根治,"要久久为功,持之以恒"。

●A县县城。周航 摄

和李军说法一致,Y镇的党委书记沈力也告诉我,今年上级部门还专门出文件,"要求不能强行去弄这个事"。他说,A县治理无事酒,不是自上而下的硬任务,没给基层设考核指标。

Y镇有六万多人,是A县人口最多的镇,今年发倡议比县里还要早十天。沈力说,到了腊月,镇上察觉到一个变化:"今年办酒势头很猛"。"群众怨声载道,都在反映这个事情,说吃不起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年冒出那么多酒席,觉得应该有方方面面原因,"经济可能也不景气,有些没钱的,可能用这个方式缓解压力。"

沈力挺重视无事酒这件工作。他调到Y镇不久,已经加了不少当地大群,看到办酒的线索,会转交工作人员处理。有一回,某个政府的工作群,群里有老百姓发搬家酒邀请,政府人员装没看见,他批评了这种行为,"你肯定要劝导对不对?有很多老百姓在里面,都在看你政府到底认不认真"。

今年农历腊月,Y镇专门组织七家能办大规模宴席的酒楼负责人,开了一场约谈会。现场,商家们签订了"不承办无事酒的承诺书"。

让商家配合政府工作,沈力想出的法子是,组建由公安、消防、市场监督管理组成的工作专班,接到举报,就一块上门检查。

沈力说,各部门参与都有充分理由:"这么多人吃饭,食品安全有隐患,所以市场监督管理部门要过问。还有造成大量人群聚集,派出所也可以到现场看。"

"这些措施效果怎么样?"我问。

沈力想了想措辞说,"只能说把这个势头遏制住了。"

治理无事酒,他语气里也颇多无力感,几次说"很难",觉得根治几乎不可能,他看来,最难的地方在于,"老百姓不完全配合政府。按道理说,只要任何一家办酒你不去吃,他就办不起来,但是老百姓碍于情面,还要去送。"

治理无事酒,今年Y镇有一个正面典型:半山腰上一个叫"堵鲁"的居民小组(自然村,后称堵鲁村),宣传视频里,该村召集村民开会,举手表决,共同承诺不参与帮忙、不吃无事酒。

当地干部介绍,镇里想"营造抵制无事酒的氛围",摸排情况,得知堵鲁村自己就要开会抵制,便让社区干部到现场拍了视频。

堵鲁村靠近Y镇主街,是一个移民大村,如今二百多户人,近年陆续还有深山里搬迁过来的人家。那天开会,41户人家签名、按手印,有十多个不同姓氏。

组织开这个会的,是四十多岁的李开友。他不太擅言辞,说话时总低着头看地面,七八年前,他当选了堵鲁村民小组组长。没有薪资、补贴,他说这份工作,"就是为人民服务"。

服务两百多户的村庄,李大哥挺忙。每天早上8点半,他带着扫把出门,花两小时在村里转一圈,哪儿不干净,就立刻喊村里的保洁员,或者自己直接扫。村子大,天天都有事让他忙,夫妻吵架了,他也随时上门劝和。

他回忆,二十多年前,堵鲁村人口只有六七十户时,也有各种酒席,乔迁、过生日、小孩剃头、给老人祝寿,没人管,村里人也帮着办。但那时礼金只有10元,他觉得更多是"图个热闹"。慢慢过了些年,村子越来越大,礼金上涨,酒席越发多,甚至还有人坐牢出来也要办酒,"不过就他几个亲戚去了"。也是十多年前,社区介入管理,或劝阻、或"直接强制性",无事酒开始得到控制。

李大哥说,政府带头,村民意识也提高了。没做组长前,他就在群里招呼大家,不要再办无事酒;做组长后,他在群里发规矩,不允许吃酒,不允许帮忙,一年至少重复两次,村民们也会跟着发点赞的表情。

他以身作则,哪怕自家人,比如堂妹在其他村办祝寿酒,也一概拒绝。因此也丢了一些人情。去年8月,他女儿出嫁,有几户人家都没来。

李大哥说,最近七八年,村里基本杜绝了无事酒。偶尔也有人办,但都是偷着到酒楼,村里去的人很少。今年,周边一些村庄又兴起无事酒,怕自己村的去赶,因此专门开会,又订村规。

堵鲁村人多,统筹酒席的总管(一般由村里较有威望的人担任)就有四五个。李大哥一一打了招呼,他们也都很支持不办无事酒,"不然每天帮忙、每天送钱,根本就没有时间去挣钱"。

事实上,如今的堵鲁村有200多户村民,光红白喜事就够人们忙了。正月初九,当地集中结婚的"好日子",李大哥说自己要送14家人情。酒席太多了,一家人兵分几路,儿子负责走几家邻居,女儿去同事家,剩下的就托人送,或者干脆转钱。

●堵鲁村开会签下的承诺书。图源网络

他自己要开一个多小时车,和妻子去另一个镇,他的姨夫嫁女儿。同一天,他舅舅也嫁孙女,但隔太远,只能托人送。每家500元礼金,亲戚来说不算多,"我就图个热闹"。

除了这两家,其余基本都是邻居、朋友。人情也不局限自己村。他挥了挥手,从一个山头到另一个山下,再往下一压,指了指主街,这些地方都有他的亲朋。

他腼腆地笑出声,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今天至少要送出去2000元"。

婚礼多的年头,李大哥一年也要送出七八千块钱。因为照顾八十多的母亲,他一直留在村里,早两年主要靠给别人建房子帮工,一天挣100到150元。

这两年,他三个孩子都挣钱了,每人每月给他500元,他不再做工,自己养猪、种五六亩地,去街上卖葱,再能挣个几千。这样的日子,李大哥很满意,他用一种真诚而欣快的语气说,"现在的日子是最好的咯,家家户户都过着幸福的日子。"

人情也是循环的。去年,李大哥家自己办酒席,人情簿上有近400个名字。他的同宗"自家人"和妻子、母亲的娘家亲戚,加一块几十户,剩下的都是邻居和朋友。

A县的人们总是维系着庞大的人情网络。或者说,这里的日常生活,更多属于熟人社会,而非宗族社会。这大概不是偶然。

有民俗学者写道,因为恶劣的生存条件、频繁的自然灾害,会导致村庄稳定繁衍时间不长,难以形成大规模的血缘性组织。而没有宗族力量,为了生产和生活上的互助,人们必须自己建构人际关系——它赋予了个体很大的交往自主性,往往交往更多姻亲、邻里、朋友。这类村庄通常有更大的人情网络,但当"人情"朝着异化方向发展时,却也缺乏强制性的力量予以控制。

文章还分析,1980年代以来,两个因素让"原子化"村庄中的道德和舆论更可能急速瓦解:一是国家力量从村庄中大幅后撤,二是市场化的逻辑不断进入村庄,金钱至上的观念在村庄中开始盛行。在这些"原子化"村庄,唯一的认同与行动单位就是核心家庭。而"人情"异化的实质,就是"人情"成为完全私人性的谋利手段。

在A县的村庄,我也总能听到关于人情背后的龃龉。比如一个中年妇女数落姐姐,自己送了五六次人情,每次五六百,而自己办酒席,对方"还不是只给了一千";又或者女儿不想要继母收走人情,而是选择在酒楼办婚礼,哪怕娘家村庄的人会因此集体缺席。

"亲戚都是九霄云外的,"李大哥也感慨,"人穷是没感情的。都要顾自己的生活。"

正月初九这天,告别李大哥,我去了Y镇另一个村,参加一场结婚宴席。

从镇的主街往上,路越来越窄。房子紧挨着路,院落不大,几乎不见人。走到办婚礼的人家,才一下喧闹起来。下午4点50分,来得早的宾客已经在吃席,还有不少在棚下等着翻桌,陆续还有村民赶来。现场很少看到老人,但有各个年纪的孩子,最小的是婴儿,40多岁的母亲背在身上来吃席。

这个叫铁厂的自然村有五六十户人家,都姓王,只有一户除外。隔着一道坡,铁厂村这天两户王家人同时办婚礼。人们分了两头帮忙,同时也不会忘了给另一家送人情。

对主人家而言,人情这时展现了它互惠的性质。村里有公用的炊具和桌椅,有管事先生统筹全局、安排仪式,有男人们炒菜,以及更多数量的中年女人洗碗、端菜。所有人不需要支付报酬。主人家只需要买肉买菜,给每人准备好围兜、袖套,以及足够的13元一包的云烟。

当地一个20岁的大学生说,这个寒假他大概已经帮了几十家酒席,收了几十包烟。他其实不太乐意去。但他的父亲,乡村里的总管这样告诉他,"别看现在是你帮别人,将来是别人帮你。"

但主人家在村里办席,并不是为了省钱。当地酒楼一桌菜三五百元,虽然村里单桌成本更低,但要办三天,花销比在酒楼大得多,人们说的是,在村里办酒"是图个热闹",宾客越多,越有光彩。

●王家婚礼上,帮忙洗碗的村民们。周航 摄

这天我到访的王家,去年建成了眼前这栋三层高的新楼。在A县的几天,它是我在农村见到的最豪华的自建房,外立面有欧式廊柱,屋子加起来七八百平,都铺着瓷砖,连带装修,花了上百万。夫妻俩纯靠在浙江打工,攒下了这笔巨款。

新郎母亲热情招呼我坐下,又喊来儿子坐我旁边,转头又去忙着招呼其他宾客,27岁的新郎很郑重地向我敬酒,"感谢你来参加我的婚礼"。

等待流水席的时间,人们围着火炉嗑瓜子、花生。谈论婚礼,语气都是欣快的、热络的。如果你感兴趣,他们会和你讲复杂的传统习俗。比如这天晚上,长辈们会给新郎挂上红缎子,送上押韵的"十个孩子九个官"一类的祝词。

除了红白喜事,铁厂村其他的酒席多数搬家酒。一个大姐语气埋怨地说,自己吃的搬家酒和结婚酒一样多了。但人们也看情况对待搬家酒,新郎三姐,一位在外地教书的老师说,"有些很多年没办酒席的办乔迁宴,人家也乐意去。"

"盖这么好的楼,没办个搬家酒庆祝?"我问站在一旁的新郎母亲。

"我不弄这些。"她连忙摇头,问起原因,她说,"我家的事够我办了。"

她家一共有五个孩子,新郎上面有三个姐姐,下面还有一个弟弟。去年,王家刚给三姐办过婚礼。25岁的弟弟还没成家。这栋新房,就是为两个儿子盖的。整栋房子从中间砌了一道墙,一分为二,两边各开一个门洞。

我到访的这天,也是这栋房子建成以来拥有的最热闹的时刻。不久后,王家父母和子女们都会离开它,去到各自谋生的地方——整个村庄、乃至整座县城,我经历的最后一场热闹,是两天后的正月十一,离乡的汽车已经在一些公路拥堵起来,数十辆车里,有一半是浙江牌照。

酒楼的生意季也结束了。又过了几天,我问Y镇一家酒楼的老板,她说已经遣散两个厨师和四五个帮工,只留下自己守店。半年前她才做起一个宴会厅的生意,过去几天,一个新的咨询预订都没有等来,她语气消沉,觉得自己肯定是上手了一门亏钱的生意。

(文中吴海燕、李桂芬、黄春兰、李军、沈力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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