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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梅内伊身故之后:留下的是一个被自身体系反噬的伊朗

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Ali Khamenei)确认在美国 - 以色列对德黑兰的空袭中身亡,终年 86 岁。

对很多观察者来说,这不仅是一个强人政治生涯的终点,更像是伊朗这个伊斯兰共和国体制性困境的一次集中爆发。

哈梅内伊身故后所留下的伊朗,正处在一个危险的十字路口——经济承压、地区 " 卫星 " 势力受损、国内社会裂痕加深。

如果用一句话概括哈梅内伊的一生,或许我们可以这样说:

他用三十多年时间构建了一套高度稳固的安全国家,但也亲手埋下了这套体系日益僵化的种子

一个并非 " 天生政治家 " 的最高领袖

与外界印象迥然不同,年轻时的哈梅内伊并不是那种典型的政治型神职人员。

1939 年,哈梅内伊出生于呼罗珊省省会马什哈德一个体面但贫困的宗教家庭。少年时期的他,热爱的并非神学或政治,而是文学与诗歌。

他的母亲会给他讲述童话以及报纸上的连载小说,这些文学作品为他打开了一个充满美与冒险的世界。哈梅内伊后来多次回忆,在严厉的家庭(主要来自于他的父亲)和学校环境下,文学成为他的精神避难所。那怕那时的他会因衣衫褴褛和高度近视而在学校遭到嘲笑,但他依然可以通过阅读文学作品来寻找精神上的慰藉。

在父亲压力和社会环境影响下,哈梅内伊于 1952 年进入马什哈德神学院。但可以想象,一个热爱文学的年轻人会如何应付神学院中的压抑氛围。他经常逃课,但并不是逃离神学院,而是躲进图书馆里阅读西方文学名著的波斯语译本。

20 世纪 80 年代,哈梅内伊曾公开承认,年轻时的自己曾沉迷于阅读托尔斯泰(Leo Tolstoy)和雨果(Victor Hugo)的作品,甚至会因此忘记做礼拜的时间。

20 世纪 50 年代末,他开始频繁出入马什哈德当地的文学沙龙,并尝试写诗。在这些圈子里,他结识了反对巴列维王朝独裁统治的知识分子,其中两人对他影响深远:一位是伊朗伊斯兰教现代主义思想家、社会学家阿里 · 沙里亚提(Ali Shariati,1933 — 1977 年),他主要是将什叶派思想与马克思主义相结合;另一位是贾拉勒 · 艾哈迈德(Jalal Al-e Ahmad,1923 – 1969),他是伊朗现代思想史上最具批判性的知识分子之一,其代表作《饱受西方之苦》(Gharbzadegi,直译为 " 西方毒化 " 或 " 西方病 ")被誉为 " 伊朗现代性批判的里程碑 "。

但真正改变哈梅内伊人生轨迹的,则是 20 世纪 60 年代他在库姆求学期间结识的两个人——拉夫桑贾尼(Akbar Hashemi Rafsanjani,下图左)和霍梅尼(Ruhollah Khomeini,下图右),前者是他一生的政治搭档,后者则是决定他命运的导师。

1963 年,霍梅尼公开谴责巴列维王朝的末代国王为暴君,随后被捕并遭流放。哈梅内伊和拉夫桑贾尼则留在伊朗,在各地清真寺布道继续为推翻巴列维王朝的统治而积蓄民间力量。

很容易被人忽略的是,这一时期的哈梅内伊还受到了埃及穆兄会思想家赛义德 · 库特布(Sayyid Qutb,1906-1966)的影响,将其著作《未来的宗教——伊斯兰》译为波斯语并出版。结果就是,不仅这本译著被禁,哈梅内伊本人也被秘密警察 SAVAK 逮捕,先后两次入狱服刑。

最有意思的一点是,在第二次服刑期间,哈梅内伊与一群坚信马克思主义的政治犯被关在了一起。有别于对共产主义信仰避之不及的其他什叶派神职人员,哈梅内伊对这些人的政治理念表现出更多耐心与宽容。

曾有一名狱友回忆,他们试图用无神论激怒哈梅内伊,而他只是微笑着回应:" 你的话否认真主,但你的呼吸却带着真主的气息。"

显然,马克思主义者未能改变哈梅内伊的神学立场,反倒为他的反美主义思想打下了坚实基础。

从革命边缘人到权力中枢

1979 年伊朗伊斯兰革命后,哈梅内伊原本并非耀眼的人物。因为他在第二次服刑获释后,被流放到锡斯坦 - 俾路支斯坦,几乎错过了这场革命。但凭借着与拉夫桑贾尼的亲密关系,哈梅内伊于 1979 年伊斯兰革命胜利后,得以进入革命委员会高层。

随后,伊朗国内局势乃至周边急剧动荡,一系列危机意外加速了哈梅内伊的上位。从民族分离主义浪潮到两伊战争,开始将哈梅内伊一次次推向权力中枢。

1981 年,哈梅内伊躲过了一次针对他本人的暗杀,但他的右臂因那场爆炸而永久受损。受伤后的 " 革命英雄 " 光环,帮助他于当年当选伊朗伊斯兰共和国的总统。同时,他的挚友拉夫桑贾尼出任议长,连同作为最高领袖的霍梅尼,这个三人集团实际掌控了整个国家。

真正的转折点在 1989 年。霍梅尼去世前夕,拉夫桑贾尼运作推动修宪,将宗教资历并不占优的哈梅内伊推上了最高领袖的位置。

许多人后来认为,这是伊朗现代政治史上最关键的一次权力重排。拉夫桑贾尼此举原本是认为哈梅内伊更 " 易于掌控 ",但事实恰恰相反——

最终是哈梅内伊死死压制住了拉夫桑贾尼以及他此后的历任伊朗总统。

打造安全国家是其核心政治工程

与一些偏重于意识形态的国家领导人不同,哈梅内伊执政的长期主线其实非常清晰——防止伊朗的伊斯兰政权被颠覆。

围绕这一核心目标,他在作为最高领袖的三十多年时间里主要做了三件影响极其深远的事:

第一是坚决保留并强化伊斯兰革命卫队(IRGC)。

他否决了将 IRGC 并入正规军的提议,反而不断向其输送资源,维持了一支 " 平行权力体系 ",为 IRGC 的经济与政治独立奠定基础。这一步后来被证明极具战略意义——

IRGC 逐渐从一支革命武装,演变为军事力量 + 情报力量 + 经济巨头 + 地区代理网络中枢等多重角色的复合体。

但此举的副作用同样也很明显,过于强大到有些畸形的 IRGC 体系导致伊朗国内的 " 军权—政权 " 边界日益模糊。

第二是对历任总统实施 " 软制衡 "。

无论是改革派的哈塔米(Mohammad Khatami),还是强硬派的内贾德(Mahmoud Ahmadinejad),亦或是务实派的鲁哈尼(Hassan Rouhani),都未能真正突破哈梅内伊这位最高领袖设定的权力天花板。

哈梅内伊最深层的担忧,或许是伊朗未来出现自己的 " 戈尔巴乔夫(Mikhail Gorbachev)时刻 "。因此,他允许调整,但不允许失控。

第三是把地区代理人网络推向极致。

在哈梅内伊任内,伊朗成功构建起横跨中东地区的非国家行为体网络,一度对美国、以色列以及曾有强烈敌意的沙特等海湾国家形成有效威慑。

但这一战略在 2024 年后开始出现裂缝,先是哈马斯、真主党等威慑力被削弱,紧接着是叙利亚巴沙尔政权的倒台,所谓 " 抵抗轴心 " 在新月地带的合纵连横被打破,伊朗预期的 " 前沿防御 " 体系明显承压,并最终演变为 2025 年的 12 日战争等对伊朗本土的攻击。

真正拖累伊朗的是结构性僵化

如果只看权力维持,哈梅内伊无疑是成功的。他带着历届总统,携手扛过了多轮外部制裁、挺过了多次国内抗议,避免了伊斯兰政权的垮塌。

但问题在于,他的治理逻辑高度偏向安全优先,而非平衡安全与发展的结构调整。如此这般的长期结果就是三重压力不断累积:

经济层面,制裁叠加结构改革不足,增长乏力;社会层面,年轻人口与体制预期差扩大;权力结构层面,准军事体系权重持续上升

这些因素单独看都不致命,但叠加在一起,就形成了今时今日伊朗的脆弱性。

一个历史性的悖论

伊朗的核能力或许算得上是哈梅内伊的政治遗产之一。但恰恰也是这个原本用来确保政权安全的核项目,最终反而把伊朗推进了更高的风险区。

核能力的推进,一方面提升了战略威慑想象空间;另一方面也显著提高了以色列和美国采取军事行动的动机阈值

当伊朗在地区的代理网络受损、常规威慑不足时,这种张力就会迅速放大。

写在最后的话

如果让我们评价哈梅内伊,似乎很难用简单的 " 成功 " 或 " 失败 " 来概括。

他确实延长了伊斯兰共和国的政治寿命、建立了高度稳固的安全体系、塑造了伊朗过去三十年的权力结构。这是他不可否认的成功之处。但同时,他也阻断了政治改革、强化军权、加深体制僵化。

于是,他的身故也给伊朗留下了一个越来越难回避的问题——当一个体系把 " 稳定 " 置于一切之上,它是否会在不知不觉中牺牲掉自身的弹性?

哈梅内伊已然离场,伊朗真正的不确定性,则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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